村头那棵老槐树，歪歪扭扭的树枝像张皱巴巴的网，遮着王家和李家半辈子的光阴。王德福和李铁锅是光着屁股在这棵树下“斗”着长大的，一起扛过锄头、摸过鱼虾。德福的老伴儿过世早，后来德福跟着儿子去了城里；铁锅53岁那年也没了老伴儿，守着村里的几亩薄田，日子像老槐树的年轮，不紧不慢地转着。
    城里人日子忙，德福每天接送孙子、买菜做饭，和铁锅的联系就只剩逢年过节的几个电话。“铁锅啊，城里的白菜没咱村里的好吃。”“德福，你走后，这老槐树好像又粗了一圈。”这些看似可有可无的话，就像村口老井里的水，凉丝丝地沁着两人的心。
    冬天，寒潮来得猝不及防。德福夜里起来给孙子盖被子，自己却着了凉，咳嗽得整宿睡不着。儿子要带他去医院，他摆摆手：“老毛病了，吃点儿药就好。”话虽这么说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，德福忽然想起铁锅每年冬天都会腌的萝卜干——就着热饭吃，美得很哩。德福没好意思开口，毕竟这是张口讨吃食，天寒地冻的，村里的路也不好走。
    几天后，快递员敲开了德福家的门，手里捧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泡沫箱。德福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两玻璃罐萝卜干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：“准是那家伙寄的。”德福拎出罐子，看到了罐子底下压着的纸条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：“你儿子说你咳嗽，萝卜干配姜茶，发发汗就好了。”德福拿起电话打给铁锅：“铁锅，你咋知道……”电话那头传来笑声：“你那咳嗽声，20年前扛麦子时我就听熟了，还能瞒得过我？”
    开春后，德福正陪着孙子在小区里玩，忽然接到了村干部的电话：“德福叔，铁锅叔在田里摔了，腿骨裂了。他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，你看……”德福心里“咯噔”一沉，顾不上跟孙子解释，抓了件外套就往车站跑。儿子追到车站，德福只说：“你铁锅叔当年救过我的命，他摔了，我得回去。”
    20年前，铁锅和德福在河里摸鱼，德福的脚被水蛇缠住。怕蛇的铁锅闭着眼跳进水里，一把将德福拉上岸，攥着蛇头硬生生把蛇拽断了。这件事德福记了一辈子，却从没跟儿子提过。
    德福回到村里，只见铁锅躺在炕上，脸色苍白。德福立马钻进厨房，煮面、熬药，又把铁锅的屋子收拾了一番。铁锅看着德福忙前忙后的身影，叹道：“德福，又折腾你了。”德福端着热粥走过来：“你忘了？当年你说，咱哥俩就跟这老槐树似的，根缠在一起，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    铁锅能下地了，德福也没急着回城，又在村里住了大半年，每天陪着铁锅去田里转转，晚上两人就坐在老槐树下，就着萝卜干喝上两盅小酒。儿子打来电话，德福笑着说：“你铁锅叔好了，我先陪他把这季庄稼收了，过两天就回去。”
    秋末，德福要回城了。铁锅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，塞给他一袋子干蘑菇：“城里买不到这么香的。”德福点点头，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旧的保温杯：“别嫌弃，天冷了煮碗姜汤灌进去，冷了、累了，你就喝两口！”
    汽车开动了，德福回头看，铁锅还站在老槐树下挥着手。转过身，德福忽然懂了：人的交情，从不是天天见面，而是不管隔多远，你咳嗽一声，他就记着给你送萝卜干；他摔了一跤，你就立刻赶回来。他和铁锅心中的那棵老槐树，哪怕叶子落了，根却紧紧扎在土里，默默连在一起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（作者单位：义马市公安局）